即时新闻:
四川
警苑论坛  > 正文

写在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参战70周年之际

“老班长”胡文灿的那些事儿

2020年11月04日 16:07     来源: 中国警察网    作者: 韩磊   
中国警察网 · 韩磊  |  2020-11-04 16:07

笔者采访胡文灿。  

  庚子年的农历九月初七,笔者专程从四川成都驱车来到数十里外,号称“天府之国的天府”、古称“柳城”的温江区,在一个普通的商住楼的居民小区见到了曾经两次入朝参战、亲自参加过“第五次战役”和“上甘岭战役”的三级乙等伤残军人胡文灿老人,听他讲述那段战火纷飞、激情燃烧的光荣岁月。 

  老人今年已八十六岁高龄,虽然精神矍铄,看起来很精神,但听力有些不好,他退休在家的大儿子胡元军(原成都市公安局退休民警)主动承担起了“翻译”的光荣任务。 

胡文灿当年的参军照片。

  知道笔者要来采访,老人特意从自己的卧室里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几张当年参军和参战归国时的老照片和两枚参战纪念章。“搬了几次家,最有意义的一张我在五圣山坑道里随军笔者给我们照的相片找不到了。那时候我又黑又瘦,和现在完全判若两人。”老人有些怅然若失的说到。 

  看着这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和锈迹斑斑的纪念章,老人仿佛又回到了七十年前……

   

  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1950年10月25日,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参战,随即全国性的“抗美援朝”运动在全国轰轰烈烈的展开。远在四川省南川县南坪中学读书的胡文灿也和同学们一起积极投身于这场伟大的群众运动之中,当时学校附近的驻军正是后来闻名遐迩的战斗英雄黄继光所在的老部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5军。看着每天在学校操场训练、出操的15军炮兵第九团的解放军战士,少年的胡文灿和他的同学心里直痒痒,背着父母偷偷报名参了军,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响应学校共青团组织提出的“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号召。在一旁担任“翻译”的胡元军偷偷的笑着告诉笔者:我老爸那时比较贪玩,参军也许是为了逃避身为县城一所小学校长父亲的严厉管教。 

  部队出发时,胡元灿的大哥挤进车站拥挤的欢送人群,带给胡元灿一袋新鲜的生姜,并替因上课不能赶来送行的父亲捎来一句话:“朝鲜天冷,生姜熬汤可以御寒。” 

  由于当时襄渝铁路尚未通车,胡文灿和南川县的10名新兵乘汽车赶往当时西南军政委员会所在地重庆。稍事休整之后,随即与汇集到重庆朝天门码头的230名川籍战士一起乘坐当时民生轮船公司提供的三艘客轮顺江而下,驶往汉口。抵达汉口之后,立即乘军用专列赶往冀中军事要地--河北邢台。在那里,经过了为期三个月的严格军事训练,胡文灿和他的同学们顺利地完成了从一个中学学生到革命军人的质的转变和人生际遇的一次跨越。 

  第一次乘汽车到重庆、第一次坐轮船过三峡、第一次乘火车到燕赵之地,第一次在北方吃饺子过大年、第一次寄给父母自己身着军装的照片……胡文灿人生的许多个“第一次”都是从自己步入人民军队这所大学校开始的,也都是和那场伟大的“保家卫国”的抗美援朝战争密不可分。 

  那一年,胡文灿刚满十六岁。 

   

  1951年3月初,胡文灿和他的战友随配属15军29师的炮兵九团开赴中朝边境的安东市七道沟地区(今辽宁省丹东市七道沟街办所在地),在那里集结待命。部队进行战前动员时,胡文灿和他的两位同学咬破手指写了血书,要求到最危险、最艰苦的地方去接受祖国和人民的考验。 

  3月28日夜晚,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胡文灿和他的战友们接到命令:立即徒步行军渡过鸭绿江,离开祖国赴朝参战!抵达朝鲜的朝鲜北部军事重镇新义州后,胡文灿和他的战友们即刻按照15军既定的作战计划连夜开始了急行军。由于当时志愿军空军尚处于初创阶段,在朝鲜战场还未能拥有制空权,我军主要采用昼伏夜出的战术与敌近战、夜战。 

  离开出发地30多公里后不久,胡文灿和他战友所在的载有日式38野战炮的骡马车队就和美军飞机遭遇。美军的F5E型战斗机超低空呼啸而来,疯狂地向这支志愿军炮兵骡马车队射击投弹。美军飞机飞得最低的时候,胡文灿几乎能够看到头戴飞行眼镜的美军飞行员。美军飞机发射的燃烧弹把整个战场的天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炸弹在胡文灿身边爆炸,不断有战友倒在血泊之中。骡马受到惊吓后不顾一切的狂奔,立刻成为了美军的流动射击目标......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让胡文灿和他的战友立刻从紧张兴奋之中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艰险,也更加激发了这群“初生的牛犊”们盼望早日能够冲上战场去杀敌立功的勇气和信心。 

  无论是从新义州到平壤,从龟城到涟川,还是从汉城到青川,胡文灿和他的战友几乎都是采用昼伏夜行的行军方式到达指定的作战位置。这种被动的局面,直到“第四次战役”结束后志愿军在东线歼灭美军第3师一千余人后,才得到根本的改变。 

  由于后勤保障严重不足,即使在军用运输线畅通无阻时,胡文灿和他的战友在前方也只能吃到大米、高粱、黄豆混合做成的炒面,经常一、两个月吃不上蔬菜,最困难时要靠野菜来充饥,由于营养不良,年轻的胡文灿患上了夜盲症。“第五次战役”结束后的第二周,胡文灿就被所在部队送往位于中朝边境不远的朝鲜遂安郡志愿军后方野战医院去进行治疗。经过近两个月的治疗和调养后,胡文灿的视力和身体逐步得到了恢复。当他正准备离开后方医院重返战场时,突然接到了一项新的任务:立即回国,参加接受新式装备--苏式122毫米榴弹炮的实战运用培训。 

  胡文灿清楚地记得这一天是1951年8月15日,距离他参军还不到一年。 

   

  1952年元旦刚过,在石家庄市内邱县15军随营干部学校学习的胡文灿,一面参加新武器装备的运用培训,一面积极投身于当时全国普遍开展的“三反”、“五反”群众性运动,部队也对每一位军人进行了参军前履历的重新登记和甄别审查。 

  经过新武器装备使用的考核和部队的严格政审后,1952年9月1日,在这所有学校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17岁的胡文灿再次离开祖国踏上了战场。这一次,他和15军随营学校炮训大队的学员们一起配属给了15军29师的山炮营,成为了该营二连的炮兵射击观察所的一名观测员。 

  1952年10月16日,上甘岭战役开始后的第三天,胡文灿接到了一项特殊而光荣的任务:立即和军部临时组织的两千名年轻战友一起,从15军指挥所所在地五圣山的山脚下,用人手相传的方式往山上我军炮兵阵地徒手抢运炮弹。每一名战士要手抱一发21公斤重的82毫米迫击炮炮弹,以20米至30米的距离不停地来回传送。由于战事异常紧张,担任抢运任务的战士无人替换,大家几乎三天三夜没合上一眼。胡文灿和许多战士一样常常在在传送炮弹的过程中倒地睡着,被战友一脚踢醒后又从地上爬起来继续...... 

  “虽然又苦又累,可为了能够给前线攻击部队提供火力支援、让战友们尽量减少牺牲,我们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和时间赛跑,每一趟都是一次百米冲刺。”老人津津有味地向我们诉说着这段珍贵的历史记忆,仿佛在解说一段难忘的体育赛事。 

  当战役进入到最艰苦的白热化阶段时,敌我双方均投入重兵,开始了短兵相接的拉锯战。胡文灿和所有的炮兵观测员一起,从山顶的炮兵观察所被迫转入半山腰我军固守的坑道之中坚持作战。胡文灿在坑道口观测美军炮火时,亲眼目睹了和自己一起从家乡参军入伍的同学战友被美军坦克平射的穿甲弹击中牺牲的悲壮场景。“我们一起参军、一起入朝参战,说好了打完仗后一起去考军校……”“他牺牲后遗体运不出去,我一直守着他,直到我们撤离。”老人讲到此,一边流泪一边抽搐,一旁担任“翻译”的大儿子立刻将手巾纸递到了老人,并轻声嘱咐老人不能过于激动。 

  为了长期坚持固守,“志司”电令15军抢修所有被破坏的坑道。胡文灿正是在这次坑道作业的过程中光荣负伤的。“当时我自己年纪轻,又没有挖坑道的经验。敌人的炮声震得我耳聋,坑道里光线阴暗没看清,钢钎没有扶稳,一不小心右手就负伤了。”说到这儿,老人有些害羞,仿佛自己犯了个不该犯的错误。上甘岭战役结束后,胡文灿和受伤战友一起被移送到后方医院治疗。“那时候在朝鲜,环境很艰苦,医疗条件又差、消毒不彻底,伤口严重感染。后来回到国内,去陆军106医院给右手食指做了截指手术。”老人平淡地向我们讲述了他自己坑道光荣负伤的那段难忘的经历。 

  1954年5月1日,在《停战协定》签署九个月后,胡文灿和他的战友在第三方中立国军事代表的监督下,从朝鲜元山港登上运送军用物资的专列回到祖国。 

   

  回国三年后,胡文灿以一级上士的军衔和八级伤残军人的“特殊身份”退伍复员,被四川省军人转业安置委员会安置到成都铁路局工作,成为了铁路系统的普通职工。无论是在电务段班、通信段、机务段、通讯信号工厂的不同岗位,还是担任电工班长、职工学校教员、通讯工程师、厂工会主席的不同职务,胡文灿始终以军人的执着和坚韧,在自己平凡的岗位上默默耕耘、无私奉献。 

  1959年,身为业余职工学校教员的胡文灿,因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年内突击完成了对8名文盲铁路职工的扫盲培训任务,被成都铁路局评为教育系统的扫盲工作先进个人,并以铁路系统劳模的身份光荣的出席了四川省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的英模代表大会。 

  1960年,在政治上积极要求进步的胡文灿因业绩突出被发展入党。一年后,本该履行预备党员转正手续的胡文灿却被上级党组织告知:因其父亲的历史问题(“文革”结束后平反)被取消入党资格。在那个政治高于一切的年代,他被从通讯段下放到电工段,成为了一名普通的铁路电焊工人。突如其来的打击,并没有将这位在朝鲜战场上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志愿军战士击倒,他一如既往的努力工作并继续坚持在政治上积极要求进步。他执着地坚信:只要自己不认怂,任何困难都可以被克服!对于这名志愿军老战士来说,任何挫折都无法改变自己对党的忠诚……

  1982年,48岁的胡文灿终于再次被组织批准入党。在他潜移默化的影响和带动下,两个儿子先后成为了光荣的人民解放军战士和人民警察,并双双加入了党组织。 

  1992年,58岁胡文灿被评为铁路系统的省级先进个人,1994年被评为省劳模。1995年,已过退休年龄的胡文灿,从厂工会主席的岗位上退休。 

  退休后的胡文灿回忆起当年入朝参战的战斗生活,心中感慨万千、心绪难平,他常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缅怀牺牲在朝鲜的同学和战友,常常与分散在全国各地的战友追忆起当年在平壤、春川、汉城、铁原、元山的那些难忘的战斗岁月和青春时光…… 

  “那时国家还很穷、条件也很艰苦,但我们仍然取得了辉煌的伟大胜利,一洗近代中国的百年屈辱。如果当初我们不付出这么巨大的牺牲,就换不来后来的和平建设环境和今天中国的国际地位!”老人激动而又自豪地对笔者说道。 

    

  步入耄耋之年的胡文灿依然保持着年轻时养成的军人的生活习惯:起居严格有时、吃饭从不挑食且速度极快,与人约会从不迟到。在一旁担任“翻译”的大儿子胡元军告诉笔者:老人每天早上7点30分起床,10分钟之内用完早餐,7点45分开始到8点30分准时收看早间的电视新闻节目。休息半小时后去小区花园散步一小时,除天气原因外,一年四季从不间断。 

胡文灿大儿子胡元军的工作照片。

  三年前,和胡文灿相濡以沫五十五年的老伴因患慢行疾病综合并发症突发,悄然离他而去。为了不让老人感到孤独寂寞,三个儿子轮番把老人接到自己的家中居住,三个儿媳也让子女有空尽量多回家陪伴这位平时寡以言笑的“爷爷”。老人逐渐从痛苦中走了出来,又开始了自己平静而又规律的生活。除特殊情况外,他仍然跟过去一样:一直和最小的儿子住在一起。 

  谈到晚年的生活,老人显得有些怡然自得,他告诉笔者:“现在国家对我们这些参战老兵很好,除退休金外,我现在每月还可以领到一千多元的伤残补助,基本生活完全可以做到衣食无忧了。”“我自己除看病住院外,几乎花不了什么钱。”“谁说花不了什么钱?你忘了你现在每月光吃各种药就得花上一千多块钱。”在一旁担任“翻译”的大儿子胡元军笑着纠正道。面对大儿子的“揭短”,老人显得有些尴尬,他笑着对笔者说,“老了老了,我把这个搞忘了”。 

  “我老爹一辈子从不服软,只是对他患有的多种疾病无能为力……在一旁大儿子看着胡文灿笑着揶揄道。面对这位慈祥善良的老人,笔者顿生起“烈士暮年”的敬慕之感。 

胡文灿二儿子胡元峰退休前的工作照片。

  当笔者问起老人现在有什么愿望和牵挂时,老人仔细想了一会儿,告诉笔者,“我现在的愿望只有两个:一是去过去战斗过得地方去看一看,尤其是想到上甘岭597.7和537.7高地去看一看,去五圣山下的志愿军烈士墓去看看我牺牲的同学和战友。去元山港看一看,我在那里驻守了一年多,是在朝鲜呆的最长的一个地方,我是从那里乘车回国的。”“二是希望老二胡元峰的病快点好,曾是民警的他患病后为了不给组织增加负担,从单位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每个月治疗费要花一万多块钱,他自己只有五千多的退休金,我已经资助了他近十万元,还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说到这里,老人仿佛有些怅然若失。 

  记得法国著名思想家罗曼.罗兰说过,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明白生活的真谛后依然热爱生活。 



触屏版 | PC版

© 中国警察网